第6章 死去的老板娘
五一节的第一天晚上,我加班打完最后一通电话,收拾资料准备回家。
经理跟我说,“伟杰,银行电话过来跟我说,留香面馆的那个刘香,今天补上了最后的2万块。”
“那她是还清了!”我很高兴,像是我自己欠的钱还清了一样。
“对。”经理说,“就差最后的一笔利息,5000元钱。”
“她应该能还上,再给他一点时间,10万块都还了,也不差这5000元。”我说。
“她还不上了。”经理说,这时候,我和经理已经转战酒桌上了。
“她还完了10万块,就跳河了。在我们城北那条河。水里冷,没救上来。”经理说。
我夹着鸡腿的筷子哆嗦一下,鸡腿掉到了地上,旁边一直盯着我的狗子眨眼的功夫就跑过来叼走了鸡腿,厚实的尾巴甩地飞快。
“是因为家暴吗?”我说。
“是,他家男人现在在看守所。”经理说。
“她家孩子呢?我记得他家有2个孩子,”我说,“现在有人看吗?”
“派出所联系了老家,送到了孩子外婆家看着。”
“唉”我叹了一口气,我想说很多话,但是又没有说。
“我们做这行的,这种事情见得多了。”经理大口闷了一杯酒,“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特别的人。你催收的方法和其他人都不一样,当初你入职的时候就不一样。”
“什么不一样?”我说。
“很少有本科生来做这个的。”经理说,“除非走投无路。”
“我也是走投无路。”我说。
“我看了你的简历,你文笔很好,不至于找不到工作。”经理说。
“但是我想挣钱。这工作来钱快。”我说。
“你也来自农村吧,”经理说,“很多来自农村的毕业生都背着这样的心理负担。”
“经理你也是吗?”我说,“我记得你说过,在分享会上,你来自山西。”
“我以为你从来都没听过我的早会呢,”经理笑了,笑的全身都在抖,身上的肉也在抖,他很胖,在武汉的夏天,最遭殃的就是他这种胖子了,“那你总是一副很高冷的样子。你有你自己的方法,也能完成催收的业绩,我也就不管你了。”
“我都记在心里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记得我是为什么来做催收吗?”经理说。
“你都没和我们说过。”我说。
“是吗?我都忘了,”经理笑了,“我和你说说。”
你知道挖煤吗?山西人都挖煤。
我爹就是矿工,小时候每天出矿井就是一身黑,衣服啊,裤子啊,眼睛啊,头发啊,都是黑色的。
你们湖北人应该没见过挖矿是什么样子的,你就想着是在煤堆里打滚,一下午都在煤堆里打滚,然后那种样子。
煤堆你可能也没见过吧?
这么说吧,那时候我妈都嫌弃他,不愿意跟他睡一起,说和他睡一起,想着就恶心。
可是我妈也离不开我爹啊,旷工虽然辛苦,脏,但是工作稳定,工资高。
退一万步来说,要是我爹发生矿难,我妈还可以领一大笔补偿费。
你别嫌弃我妈啊,那时候都这样,没有女人喜欢一个天天和煤炭打交道的矿工,没有人喜欢,我要是女人,我也不喜欢。
但是没办法,我们那里只有矿工才是个稳定的工作。不能发财,但有个安稳。
可我不喜欢安稳啊,我也想赚钱!
但我没你这么会读书,我把我全部的脑子放在书上,也只能考个中专。
我不甘心,可也没办法。我只能去下井,做矿工,以后接我爹的班。
我终究还是像个老鼠,回到属于我的地底下。
可是我放不下,我放不下我女朋友。
不怕你笑话,我在中专胆子大,我觉得什么事情都可以做,都有希望。
我懵懵懂懂就谈了个女朋友,我许诺她海誓山盟,我在毕业的时候,脑子一热,就和她上床了,也怀了孩子。
那时候我还没成年。
老家人面子薄,没声张,悄悄打掉了。那时候我才明白为人父母是什么心情,我发誓要对我对象好。
我在矿上打工3年之后,我对象就可以领证了,我们就去领证,也顺利生下了孩子。
但我还是一直下井。我对象是个爱哭的女人,白天就在厂里做衣服,下班就等着我回家,总是担心我哪天人没了。
你知道吗?08年那几年,各地不是经常发生事故,我对象就天天在家担心我,说是天天以泪洗面也不为过。
我没办法,我又没有别的能力,我就只能挖煤。我有时候也麻痹自己。
为什么要下井?因为我没有牛13的圈子。在井里每天接触到的只有和我一样麻木的矿工,工作枯燥,大家都只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,讲讲黄段子来打发日子。这样的圈子,能给我带来什么改变吗?
为什么要下井?因为我没有魄力去改变。我知道自己只是普通人,我没有大智慧,也没有大胆量,更没有好运气。我不知道如何嗅到时代发展的气息,不知道抓住机遇改变命运,也更别说遇到贵人来改变